
晨光尚未破晓,天边仍浮着青灰的薄霭,窗外的鞭炮声却已此起彼伏,清脆而热烈。这声音与除夕夜迥然不同——少了些辞旧迎新的喧腾酣畅,却多了一种按捺不住的虔诚与期盼,仿佛无数双温热的手,正笃定而恭谨地叩响财富之门,一声声,叩在年节的筋脉上,也叩在人心深处。
我推开木棂窗,清冽微寒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,凛冽中透着生机。街巷早已苏醒:青石板路被晨扫得干干净净,檐角悬着未融尽的霜花;有人踮脚将崭新的财神年画郑重贴上朱漆门楣——画中赵公元帅端坐黑虎之上,金甲熠熠,钢鞭垂落,双目如炬,不怒自威,目光沉静而灼灼,似能穿透岁月,照见每个过路人的本心;有人在阶前摆开素净香案,三炷檀香袅袅升腾,烛火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,青烟如缕,缓缓游向灰蓝澄澈的天空。这幅活色生香的岁时图景,蓦然勾起他心底的古意——宋人孟元老在《东京梦华录》中曾娓娓记道:“正月五日,俗传为财神诞辰,人家皆焚香设供,商贾争先开市,谓之‘抢路头’。”千载光阴流转,汴京的市声虽已杳然,可这份对丰足的向往、对勤勉的礼赞,却如春水般汩汩不息,在今日的街巷间悄然复现。
可这初五所迎的财神,究竟何许人也?
少年时,我总以为财神是位慈眉善目的“福星”,或是一位笑容可掬的老者。父亲那间弥漫着陈年药香的小铺里,神龛上供着陶朱公范蠡——布衣纶巾,笑意温厚,手中捧着一只盈满金珠的聚宝盆;隔壁私塾先生家则敬奉比干,无心而公允,不偏不倚,象征着财富分配的至正至平;再往东去,茶馆老板供的却是关圣帝君:长髯飘然,手执《春秋》,赤面凛然,忠义之气直贯云霄。直至后来潜心翻阅《道藏》,才知被尊为“正财神”的,正是那位跨黑虎、执铁鞭、统摄万方财源的赵公明元帅。《财神经》有载,其圣诞为三月十五,而正月初五,则是他巡行人间、察善恶、定赏罚的吉日。
展开剩余68%这个细节令他久久伫立,思绪如云舒卷。原来,“迎财神”并非一场单向的祈求,而是一场庄严的相逢——在岁序更始之际,与一位持正守信、明察秋毫的神明不期而遇。他巡的是什么?《道藏》明言:“主财运,司赏罚,护国佑民,专发正财。”所谓“正财”,非巧取豪夺之利,非钻营投机之获,而是勤勉所得、诚信所积、仁厚所养之实利。那些以欺瞒为术、以压榨为径、以损人肥己为常的“横财”,怕是连赵元帅座下黑虎的影子都触不到,遑论叩开那扇朱红庙门。
我忽而忆起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中那句旷达而深邃的箴言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太史公通达世情,并不鄙夷逐利之心,反为“本富”“末富”“奸富”分判高下,尤重那些“与时俯仰,获其赢利”“人弃我取,人取我与”的智者商杰。在他笔下,真正的财富之道,是顺天时、察地利、修人和,在市场的潮汐涨落间保持清醒的头脑与沉静的定力。这般智慧,竟与赵公明“只发正财”的凛然风骨遥相呼应,如两股清流,在千年时光的河床上悄然汇合。
镇上那条蜿蜒的老街,此时已一扇扇掀开厚重的木门板。面馆的老板娘挽着袖口,将第一把细面“刺啦”投入滚汤,雪白的蒸汽霎时腾空而起,氤氲如雾,她笑吟吟道:“这叫‘钱串子’,吃了整年财源不断,滚滚而来!”杂货铺的老板在门槛外燃起一挂长鞭,红纸屑如碎金泼洒一地,在晨光里熠熠生辉;孩子们捂着耳朵咯咯笑着奔过,惊起屋檐下晒太阳的狸花猫,它伸个懒腰,尾巴轻摆,又安然卧回暖阳里。这一幕幕烟火人间,朴素得近乎透明,却饱含温度与韧劲,恰如《诗经·小雅》所咏:“民之质矣,日用饮食。”最深的祈愿,从来不在缥缈云端,而就藏于这些代代相传、带着体温的日常仪典之中。
我缓步踱至村口那座飞檐微翘的财神庙前,香客早已排成蜿蜒长队:有西装革履、公文包斜挎的年轻生意人,有裤脚沾泥、肩扛锄头的庄稼汉,有怀抱婴孩、鬓角微霜的妇人……人人面容肃穆,眼神清澈,仿佛不是来讨一份运气,而是来赴一场郑重其约。庙祝是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,手持铜铃,一边分发素香红烛,一边絮絮低语:“财神爷不喜懒人,不近滑人,最亲勤快人、厚道人、懂感恩的人。你越踏实,他越肯驻足;你越用心,他越愿留步。”
话极朴实,却如古井投石,余韵深长。唐相姚崇在《遗令诫子孙文》中早有警世之语:“且夫富者,众人之怨也;苟无德而富,则殃也。”财富若失却德行的基石,非但不能荫蔽子孙,反如烈火烹油,终将灼伤自身。这绝非迂阔的训诫,而是历史长河淘洗出的沉甸甸的真理——那些靠投机暴起、靠盘剥速富者,几人能得善终?倒是那些俯身耕耘、信守承诺、以诚立业的普通人,纵使发迹稍缓,却如深根大树,枝繁叶茂,岁岁年年,把日子过得安稳、踏实、有光。
夕阳西下,熔金般的余晖温柔漫过窗棂。我回到家中,老伴正坐在灯下包饺子,银针在指间翻飞,面皮如雪,馅料鲜香。她将一枚洗净的硬币仔细裹进一只饺子里,轻声道:“谁咬到它,这一年最有福气。”他凝望着母亲那双布满薄茧、指节微粗却异常灵巧的手——这双手曾扶犁深耕过春泥,曾穿针引线缝补过岁月,曾稳稳托起襁褓中的啼哭,如今又在案板上揉捏着一家人的温饱与希望。刹那间他恍然彻悟:这双辛劳不倦、温厚坚韧的手,不正是他家最真实、最可敬的“财神”么?真正的财富,从不在神龛高处,而在灶台升腾的热气里,在田垄蜿蜒的足迹中,在每一寸被真心丈量过的光阴深处。
夜幕渐浓,璀璨烟花次第升空,在深蓝丝绒般的天幕上轰然绽放,一朵朵金菊灼灼盛放,光芒如雨,温柔地洒落下来,照亮千家万户的窗棂,映亮每一张被生活打磨却依然明亮的脸庞。他静立窗前,耳畔犹有《财神经》的余音回荡:“天地同富,阴阳和合。”或许,这才是“迎财神”最本真、最宏阔的深意——它不是跪拜乞怜,不是侥幸索求,而是一场与天地共呼吸、与四时同节律的生命自觉:在勤勉的劳作中扎根,在良善的德行中抽枝,在谦敬的守心中结果。如此,财富便不再是身外之物,而是生命本身丰盈饱满的回响。
初五的夜,愈加深邃而安详。远处,偶有零星鞭炮声轻轻响起,清越、笃定,宛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春之心跳——一下,又一下,稳健而温柔,叩响新岁的门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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